美国正造就一个可能无法战胜的敌人

编者按:美国前驻华公使、尼克松总统首席中文翻译傅立民6月13日在布朗大学外交政策协会作了题为《中美脱钩及其影响》的发言。他强调,美国利益集团和精英阶层费尽心思将中国树为敌人,但并无必胜把握。其观点可参考,编译如下:

一、美军工行业努力帮助美国树立敌人

美国人正费尽心思制造排外情绪。部分美国民众间歇性的本土主义情绪爆发,实在令人尴尬。当代美国人对这个世界本来就十分无知,再加上各种社交媒体和非主流小报胡乱揣测、臆想和制造幻觉,使问题更加严重。这些编造故事里的反派主角多半是中国,还有俄罗斯、伊朗和古巴等“邪恶国家”。按其说法,他们的影响力都已进入委内瑞拉这个距美国南海岸仅1600英里的“社会主义国家”了。但委内瑞拉没有资格成为美国的敌人。而身患“敌人缺乏综合征”的美国军工复合体却找到了解药——中国,所以才有了上述荒诞的故事。由于苏联出人意料地缴械投降,美国军工复合体不仅失去了“魔鬼般”的对手,也失去了财富来源。如今他们欣喜地看到了中国崛起,就像发现了新宝藏。

值得注意的是,苏联在与美国的冷战中意外出局,并不能为我们预测美中对抗的最终结果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参考——与苏联大为不同的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模式卓有成效,其非但没有解体,反而持续不断地在经济和国家实力上提升自己的全球地位。欧洲人、美国人和日本人曾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让中国人尝到了屈辱的滋味,但如今中国似乎注定会重新夺回它曾保持了数千年的全球领先地位。美国在制定政策时,似乎只有国防预算随着中国崛起相应提高,却没有考虑美国实体经济、消费和科技的相应提升。这意味着:美国保持了140年的全球最大经济体地位,将落入中国手中。失去“第一”光环的美国,将不得不与中国以及其他曾受西方压迫的国家,一道分享权力。

二、美国既得利益集团欲将矛盾转嫁到中国身上

中国的确做过一些令美国反感的事,比如他们在知识产权领域的一些做法。然而,美国在过去一年里出现的反华浪潮,更多是由美国人自身的焦虑情绪,而非中国人的所作所为导致的。

退一步说,美国政治中民粹主义对“恐华症”爆发产生的影响,至少与中国“不良行为”的作用是不相上下的。这种民粹主义实际上是精英阶层煽动的结果。美国富裕精英阶层执掌着能左右经济命脉的银行和大公司,许多美国民众此前感觉自己一直受到精英们的轻侮。随着当前美国社会阶层流动性陷入停滞、贫富差距进入危险区域、民众生活水平不升反降、企业高管和金融精英们中饱私囊,美国民众的愤怒情绪已达到失控边缘。尤其是中下阶层白人,成为照顾少数族裔的“政治正确”的牺牲品,甚至沦为“可怜虫”(译注:希拉里·克林顿称特朗普的支持者一半都是“可怜虫”),这让他们怒火中烧,很容易受到舆论蛊惑。

三、美国试图通过打压对手而非强大自身来应对挑战

在上述背景下,美国精英们试图将责任推给中国,以转移缓和民众的这种负面情绪。但显而易见,这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当前美国国内问题重重,再加上国际威望日益下降,都会重挫美国民众心理。这种情况是对美国人的韧性、务实精神和意志力的一场考验。事实上,我们必须着眼国内,改革和调整税收政策、投资政策、劳资关系和教育政策等,使这个国家重新振作起来。

但很多美国人坚持认为,问题不出在国内,中国崛起才是最大的威胁——中国一定渴望像二战后的美国那样去主宰世界。然而,中国人想要的是尊重和威严,使自身得以在安宁环境中走向繁荣。因此,随着中国愈益富强,其不再向美国霸权低头,也不再认为始终以卑躬屈膝换取闷声发大财的机会是值得的做法。

这让很多美国人无所适从。当然,他们似乎铁了心要维持自己的超然地位——不是通过改正问题和强大自身,而是通过给中国下绊子、上铐子,来达到目的。美国一边要求中国更加开放的同时,自己却日益走向封闭。这种变化并非吉兆——无论最终是美国放过中国,还是美国通过削弱中国来保全自己的全球主导地位,这两者成为现实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美国试图打倒中国的努力,更有可能削弱和拖垮美国经济,而不会阻止中国前进。

四、美国难以遏制中国

不能单纯拿GDP衡量竞争力。拿不同国家的GDP作比较,相当于是把苹果和橘子放在一起作比较,其结果不足以反映国际竞争力的真实情况。挖沟工人或金融工程师们带来的GDP增量,与钢铁模范工人或诺贝尔奖得主带来的,显然不可同日而语。虽然不能说GDP无关紧要,不过一个国家的精神、自豪感、意志和耐力,才是决定经济总量能发挥出多大竞争力的关键因素。二战时的日本,GDP仅为美国的1/10,但其仍成功偷袭珍珠港,并牵制美国将近四年时间,最终也只是因为缺乏核反击能力才投降。

中国工业竞争力比其GDP更为出色。当前中国工业产值占全球1/4,超过美国、德国、韩国工业产值的总和,这一点比GDP能体现出的要重要得多。此外,在中国从事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类工作的劳动者已占到全球同类劳动者总数的1/4,是美国的8倍,而且增长速度也是美国的3倍以上。

中国意识形态的包容性成为其优势。与美国和苏联不同,中国在意识形态上没有充当救世主的欲望。若有其他国家试图模仿中国制度,中国人自然觉得脸上有光,但其并不介意其他国家内部究竟如何治理。中国施行的是一党执政制度。尽管美国宣称中国在海外推广专制、反对民主,但这对中国其实是莫须有之罪。

中国没有令人忌惮的霸权思维。随着中国的财富和实力与日俱增,邻国们无不担忧自己将不得不顺从中国,然而没有哪个国家真的担心中国入侵。美国人兜售的夸大的“中国威胁论”,在国内比在国外更受欢迎。即使那些对中国心有戒备的国家,美国这套说辞也没有产生很强吸引力——那些国家看不到迫于美国压力在美中之间选边站队能为自己带来什么实际好处。美国指望靠危言耸听来冲淡中国的正面宣传,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外交。

邻国不会站在美国一边与中国打擂台。中国是其所有邻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并逐渐成为最大的外资来源地和投资目的地。中国只要求邻国以礼相待、互相开放贸易和投资,不与第三方合谋威胁中国安全,除此之外并不索要其他东西。因此,这些国家不想在中国面前惹是生非,也不会跟美国一道挑衅中国。他们之所以寻求美国支持,目的不是为了与中国对抗,而是希望借助美国力量寻求与中国保持一种平衡的、可持续的和解状态。这也是为何中国在马来西亚、菲律宾和越南等国的周边,不断构筑据点来建立固定存在,但这些国家并不寻求把中国赶走。这也解释了为何特朗普试图联合其他国家排斥中国的行动难以奏效的原因。这些行动非但没有削弱中国的影响力,反而破坏了美国的领导地位。

五、与中国脱钩,美国很可能自食苦果

发动对华贸易战得不偿失。美国发动对华贸易战,已让中国经济付出了代价。但中国的反击也同样对美国造成了影响——美国实体企业和消费者将迎来持续加大的负面冲击。而中长期负面影响更不容小觑:最典型的或是,供应链和贸易模式或遭遇永久性脱节。对中国来说,生产商为规避美国关税而转投东南亚、东非和拉丁美洲,一方面,使自身在价值链上的地位得到提升;另一方面,对外生产性投资加大了中国在当地的影响力。此外,当前俄罗斯、乌克兰和其他国家农业获得了蓬勃发展——这都是以牺牲美国农民利益换来的结果。对美国来说,由于其已向中国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善变的、不可靠的贸易伙伴,使中国人有充分理由去购买其他国家的产品。美国正在减弱其在中国市场的份额。

限制中国对美投资产生了巨大机会成本。由于中国公司基本不能用赚来的美元直接在美国投资,中国政府以前一直用这些外汇购买美国国债,从而补贴了美国政府的挥霍行为。15年前中国对美投资约占其对外投资总额15%,但如今已大幅降至2%,而同期中国对欧洲投资占比已大幅升逾30%。若没有美国政府愚蠢的禁令,中国企业本可每年拿出800亿美元投资美国基础设施、工业和农业领域,并创造大量就业和出口——这是巨大机会成本。

封锁中国科技进步将损及美国自身创新能力。科技进步需要各国间加强合作,没有国家能闭门造车。美国每年大约有65万从事科学和工程专业的学生毕业,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中国人。若排挤他们,美国将损失大量科技人才。预计到2025年,中国拥有的熟练技术工人的数量,将超过经合组织所有成员国总和。若与中国脱钩,意味着美国疏远的是世界上科学家、技术专家、工程师和数学家数量最多的国家。中国企业在研发方面的支出,正以每年20%的速度增长,远超其他任何国家。若切断美中科技交流,与其说会阻碍中国的技术进步,倒不如说将损害美国自身的创新力。美国还试图通过“断供”摧毁中国大型科技企业。但中国拥有庞大的国内市场,使这些企业具备强大生存能力,并鞭策它们加快自主研发速度,使中国科技巨头更早地主宰世界。

六、美国正在将中国逼成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

目前在中国南海问题上,美中无异于在玩“谁是懦夫”的游戏。在美方支持下,日本在钓鱼岛正发起类似挑衅。在中国台湾地区问题上,美国的政策似乎促使台湾一些政客认为,他们手持的是一张美国背书的空白支票,有底气与中国一战。这使我们距离与中国爆发海战仅一步之遥。若战争爆发,这将是美国自1945年来第一次遭遇海上冲突,也是第一次与拥核国家发生冲突——然而,我们并无必胜把握。更糟糕的是,当前美军与中国人民解放军之间,并未建立类似美苏冷战期间的那种危机管控机制。

美国还在与中国展开军备竞赛。中国最近测试了航母杀手弹道导弹、电磁炮、高超音速滑翔弹头、量子卫星通信系统、反隐身雷达以及射程空前的远程反舰导弹和空地导弹等,其中一些武器已经部署——我们未必能够在这样一场军备竞赛中取胜。美国在太空领域与中国的竞争也在加码。当美国梦想着在火星上进行华丽冒险时,中国正务实地为开采月球和小行星上的资源有条不紊地做准备,以便能够在地球和月球之间引力平衡的拉格朗日点建造驻留地和工厂——最终中国或才是这场龟兔赛跑的胜利者。

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在数十年前就提出,若美国将中国视为敌人,那么中国就会变成美国的敌人。当前美国正不断把中国逼成一个自己可能无法战胜的对手。中国是世界上实力最强的崛起中大国,美国最大的失败在于没有处理好与中国的关系。特朗普政府当前的做法,不但不能说服中国为了共同利益改变我们不喜欢的政策和做法,反而会使问题变得更加棘手。即便把中国视为大国竞争对手,美国的取胜之要也并非打压中国,而是改变正在分裂和削弱美国竞争力的国内政策,使自身真正强大起来。